加沙轮椅上的阴影：谢赫·亚辛与哈马斯的起与落

凌晨的加沙，空气里有海腥味，也有尘土味。那年春天，清真寺外的小巷里传来轮椅滚动的轻响，推着它的人没说话，只偶尔咳一声。坐在上面的，是个瘦得像干柴的老人——谢赫·艾哈迈德·亚辛。他眼睛几乎看不见了，说话时声音细得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，可就是这个人，让以色列军方几十年都睡不安稳。

有人说，他小时候家乡村口有棵大无花果树，每到夏天孩子们就爬上去摘果子吃。1936年的阿尔-朱拉村很小，大多是渔民和农夫过日子。但1948年的战火，把那棵树连根刨掉了——坦克履带碾过房屋、牲畜乱跑、妇女抱着孩子往南逃。他才十二岁，就跟着家人挤进加沙地带一个难民营，那地方除了风声，就是铁皮棚子的嘎吱响。

他本该长成一个普通渔夫，可16岁那年在海滩玩摔跤，一次重摔让脊椎断了，从此只能坐轮椅，还慢慢失去了视力。有邻居回忆，那之后他常靠在门口听别人读报纸，有时自己摸索着用手指描写字母，一遍又一遍背诵《古兰经》。五十年代末，他硬是完成了中学课程，还考进埃及开罗的艾资哈尔大学。这所学校出了不少伊斯兰世界的大人物，但他的学业没能完成——身体状况和政治环境都逼他提前回到加沙。

六十年代初，加沙街头茶馆里常有人看到他，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，小声讨论宗教和社会事务。据老同事说，他当教师的时候工资不高，却会拿出一部分给学生买书本；课余还组织免费的《古兰经》学习班，这些活动后来成了穆贾马·伊斯兰尼亚（伊斯兰中心）的雏形。表面上，它帮穷人看病、办学校，但夜晚关起门来，则讨论更激烈的话题——如何改变巴勒斯坦人的处境。

七十年代，以色列占领下的加沙充满检查站和宵禁令。有趣的是，当地一些商贩记得，以色列早期并没有完全阻止他的慈善网络，因为他们觉得这股宗教力量可以牵制世俗派系“法塔赫”。这种错判，在后来的历史书里被称作“养虎为患”的典型案例之一。当时亚辛通过侨居约旦河西岸富商捐款，再从黑市搞武器，有些甚至直接来自以军废弃仓库或偷运渠道，据传还有一次是用二手缝纫机换来的步枪零件，被藏在面粉袋底部运进城来。

1984年秋天，一个情报员混入集市发现可疑货物线索，引来了第一次大搜捕，亚辛被判13年。不过一年后，因为囚犯交换协议获释。这段牢狱经历反而让他的名气更大。在监狱里的日子，他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，他们用香烟盒纸片画地图，用牙膏盖做棋子演练突袭路线，这些构想后来成为哈马斯行动的一部分蓝图。

1987年底，“第一次起义”爆发，加沙街头石块飞向装甲车。在这样背景下，他与几位核心成员宣布成立“伊斯兰抵抗运动”，简称哈马斯。“热忱”只是名字的一层意思，更深的是章程里的宣言：拒绝承认以色列存在，不谈判，只斗争。一位当年的参与者曾形容：“我们是在昏黄灯泡下立誓，那盏灯还是从埃及走私来的。”

九十年代初，自杀式袭击开始频繁出现。从公交车到市场，从咖啡馆到车站，没有固定模式，让防范变得异常困难。据以方档案记载，仅1994年至1996三年间，就发生数十起重大爆炸案，多数由哈马斯策划，而精神号召者正是那个坐轮椅的人。他称这些人为“殉道者”，并引用宗教语句为其辩护。这种宣传方式极具感染力，即便隔着录音磁带播放，也能让听众情绪高涨。有记者描述过一次场景：磁带放完，人群中有人默默擦泪，然后报名加入队伍去约旦河西岸执行任务。

1997年的释放颇具戏剧性。当时摩萨德特工在安曼试图暗杀另一名领导人失败，被约旦逮住，为换回他们，以色列不得不同意放走亚辛。他归乡当天，加沙街道两旁挤满迎接的人群，有孩子往空中抛洒橄榄枝叶，还有老人端出自制薄荷茶递给随行人员，说这是给谢赫压惊用的。

2003年9月的一次暗杀未遂，使他成了某种传奇符号。据现场目击者讲，当导弹炸毁附近建筑后，人们冲进去找到受伤但仍活着的他，有女子把自己的披肩撕开替他包扎肩膀，而周围依旧弥漫火药味。同年底，他身体状况急转直下，但依然每天坚持去清真寺祈祷，并通过简短讲话布置行动计划。

2004年3月22日黎明前后的最后一幕，在许多人口中版本各异。有保镖回忆，他们刚推完晨祷后的谢赫准备上车，就听见空中的轰鸣；也有人说第一枚导弹落地前，还能听见远处公鸡打鸣。不论哪种版本，可以确定的是三枚导弹结束了他的生命，以及几名近亲属和随行人员。当天下午，加沙主干道被送葬队伍塞满，据估计超过二十万人参加，其中包括不少曾受益于穆贾马慈善项目的人。

死讯传开后，中东多国出现抗议浪潮，也有阿拉伯诗人在广播电台朗诵悼词，将他比作“不倒之橄榄”。而对以方这是一次高风险但必要的军事决策，高层文件中甚至留下一句批“消灭象征，比消灭武器库更重要。”

然而现实证明，“象征”死去之后可能生出更多继承者。从2007年至今，加沙始终由哈马斯掌控，其地下通道网络延伸至边境之外，新型火箭射程已覆盖特拉维夫北部区域。一位退役士兵曾苦笑，说自己年轻时追捕的是那个瘦弱老人，如今面对的是无人机操控台上的新生代指挥官，“但影子还是一样长”。

我去年路过汗尤尼斯市场，看见墙上一幅褪色壁画，上面就是年轻时候戴白头巾、目光锐利的亚辛像，下方喷漆写了一行字：“声音虽弱，足震山河。”卖香料的大叔告诉我，这画已经在那里十五年以上，每次雨季都会重新补颜色，不管局势怎样变，它一直留在那里，好像没人愿意刷掉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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